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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庚和周桂珍的紫砂人生
作者:和茶网 ┃ 关闭本页

先说高海庚

我是50年代认识顾景舟先生的,那时我在无锡工作,离宜兴很近,顾先生有几方紫砂壶上的印章,是我的老友高石农刻的,因此我们很早就认识了。1954 年我到了北京,我与顾老见面的机会就相对地少了,但我每次回家,也经常抽空去看他。

到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紫砂的情况大有发展,紫砂一厂常到北京来开展览会,顾老差不多每次都来,这样我们见面的机会又增多了。1982 年9月,顾老又到北京来开展览会,9月25日晚上,他特地陪同他的学生紫砂一厂的厂长高海庚来看我。他郑重地向我介绍,说海庚是他最得意的徒弟,他的艺术和技术,都已传给海庚了,海庚完全能继承他的传统且会有更大的发展。说着他让海庚把新做的一把集玉壶拿出来送我,也对这把新作作了很高的评价。言下,顾老洋溢着对他的这位得意门生的无限深情。海庚与我的正式交往当以这一晚始,虽然以前曾多次在展览会上见过,但都未及细叙。那天晚上,海庚带了一架相机,是拍快片的,拍完即可显影,我们三人一起拍了一张照,作为这次良晤的纪念,顾老在照片上亲自题记说:

1982 年9月25日夜拜访其庸先生在瓜饭楼书斋合摄此影留念。弟顾景舟、高海庚。

这是一帧十分珍贵的具有纪念意义的照片,照片上顾老正在与我讲这把集玉壶。过了一些时候,可能是第二年了,海庚又来北京,又来看我,那次谈得较久,他拿出一把红泥小方壶送我,说是他夫人周桂珍的作品。我看这把壶做得十分工细精致,而造型线条干净利索落落大方,有一股浑朴的气息和大家的风度,我当时眼睛为之一亮,真是出手不凡。我把它与海庚的集玉放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海庚的集玉,是集古玉器的精华。我国是一个玉器大国,史学家认为在青铜时代以前,还有一个玉器时代,这是很有道理的见解。我曾到杭州良渚文化的遗址现场调查过,在仓库里看到大批新出土的古玉器,后来还看到了那件玉琮王。那批古玉器,不仅工艺精湛(用什么工具至今还是一个谜),而且发出一种纯净而内蕴的幽光,令人心醉神迷。海庚的这件集玉,真是得古玉琮的神韵,而又变化创新。古玉琮是外方内圆,琮身束以多层平行的线条,或凸或凹,参互变化。集玉则是取其内圆作外部造型而用凸凹双线平行束腰,流与把皆取平面直线并饰以夔龙纹,壶盖则取平嵌。初看只见一道道圆线,真如玉器上的凹线,壶摘,细看是长虹吸水的一条小夔龙,并配以小圆环,在严整中又增加了动感。所以这件美器,真正是聚古玉之精华,只要长久使用,壶身便会发出紫玉的幽光,到那时的观感,真就会像是一件形神兼备的古玉了。周桂珍的红泥小方壶,造型取圆角方柱形,把与流都用小曲线,则使整个的壶身主体增加了线条的变化,增加了动感,使这件作品于严谨中寓流动,于端庄中富生气,而上端圆盖上又饰以桥形盖纽,形成方圆互济。而通体壶身的线条,简净明快,纯朴而舒畅,真可说是一件“豪华落尽见真醇”的佳作。以上两件作品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虽然时间已整整过了20年,可一想起当时的情景,都宛如在目前。

不料海庚突然于1985 年12月12日患急病去世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奇怪我写给他的信毫无回音。大约是1986 年春末或夏初,我回到了无锡,晚间,朋友们宴请我,非常热烈,有人问我:明天怎么安排?我说:明天去宜兴看高厂长。他问:是哪一个高厂长?我说当然是一厂的高海庚厂长了。他马上说:高厂长去世已经很久了,你怎么不知道!我骤听之下,大吃一惊,心里非常难过,酒也不想喝了,就草草散席,回到住处,翻覆不能入睡,就写了一首悼念海庚的诗:

哭高海庚
  一春未得君消息,噩耗初闻涕满裳。
  停箸凄然不能咽,为君双泪落深觞。

再说周桂珍

第二天,我到了鼎山,到了海庚的家里,见到了周桂珍。她告诉我海庚的急病,在宜兴乡下无法抢救,送到医院已来不及了,她遭此突如其来的打击,日坐愁城,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她担子很重,孩子还在读书,我也不敢把这首诗念给她听,怕增加她的悲伤。

最后,我安慰她说,眼前的困难只能靠你的双手来解决,你有这么高的紫砂艺术,一定能打开局面。当时的紫砂市场很乱,创作上怪异百出,名曰创新,实则猎奇。周桂珍最早是从王寅春先生学艺,学的是传统工艺,后来一直跟顾老学习,更是传统中的纯正者。所以她学艺的底子扎实。我主张她走传统工艺的路子,这是一条常走常新的康庄大道。其实,按周桂珍的艺术功底和形成的审美趣味,也必然是传统工艺的路子,何况当时顾老还健在,还天天创作,还能不断地得到指导,正是典型犹存,因此并不需要我的提议,她自己必然是走传统的路子的。当时我们就决定合作。说“合作”只不过是我帮她在壶上题一点字,作为装饰而已,有时壶底也盖上我的“瓜饭楼”的图章。我的题字对她的壶当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关键是她的功力深厚,艺术审美的感觉好,素质高,领悟快而深,所以她的作品,出手不凡,一开始就是大家的风范。

从1986 年到1996 年,这10年,是周桂珍最艰难的10年,但也是她艺术上拼搏猛进创造了许多奇迹的10年。在这段时间里,她创作了大量的精品,从而奠定了她在当代紫砂事业上的崇高地位和砂壶藏家对她牢不可破的信心。她的壶在国际市场上的地位永远是稳定的,不管国际市场如何起落,她的壶始终受到藏家的珍视。这里没有任何操作的因素,完全是由于她严谨的创作态度,不断变化前进的高超的技术和艺术,以及她对收藏者的强烈的责任感。

这10年中她创作的名壶,我无法统计,恐怕连她自己也统计不确切,因为她的壶只要一烧好,就得出手,连想从容地拍个照片的时间都没有。从此台湾、香港、日本、东南亚,她的壶如一串脱线的珍珠,星散出去,天各一方,如何去统计呢?

在我的印象里,少说些至少也有几十把。如她的六方井栏壶,也是采取直线梯形,因为斜度比曼生壶大,加上把和流,就别具另一种风韵,特别是壶嘴的下唇稍稍内扣,顿时在浑身的静穆中微现出一丝情趣,有如一尊庄严的古佛,在嘴角上终于透露出一丝内心的活动。这把壶我曾使用过很长时间,有一次,我在沏上滚水以后无意中将壶盖一提,竟连壶身也提了起来。古人评壶,这是重要的一条,我初以为是过甚其辞,经此壶我方信确有其事。当然这不可能每回都能这样,这必须机缘凑合才能出此奇迹。但反过来说,如果工艺达不到这种高超的水平,那就不可能有什么机缘凑合的问题。我还看过一把她做的梅花提梁,也是手法简净而神韵独富。壶身是扁圆形,壶的右侧伸出一枝梅干,左弯形成提梁,而梅梢贴于壶身,枝梢新梅绽开,朵朵饱满,壶嘴是一枝梅干,与提梁相呼应。这把壶的手法,与周桂珍平时以光素线条为胜场相反,似可归入花货一类,但壶身扁圆形,光洁而莹润,线条流畅自然,仍显示出她光素壶的功力和特色,而那枝老梅的雕塑,工写结合,形神兼备,特别是那一朵朵绽开的梅花,饱满得像有水分在流淌,令人感到整个壶都充满着勃勃生机,真是一壶在手,兴味无穷。

1996 年到现在,这7年间,周桂珍又实现了她的特大飞跃。她创作了掇圆壶、半月壶、如意壶、登柏寿壶、大之泉壶等名作。她的大之泉壶原是高海庚的设计,但一直未投入创作,在海庚去世10多年后,周桂珍完成了这把壶的创作。这是一把具有特殊意义的壶,它既是与海庚合作的继续,而在艺术上,更具有大胆创新的意义。壶身采取“之”字形,这已经颇新奇别致了,更妙的是壶身外观是一股涌泉,泉浪末梢倒卷成壶把。自壶嘴到壶把的一条大斜线,统贯全局,令人感到此壶大气磅礴,一气呵成,壶嘴壶身壶把浑然一体相连,无迹可求。无雕琢气,无匠气,线条运用得如此大胆,如此奔放流畅,实在令人称奇!这把壶从工艺上来说,是极其工整严谨的,没有绝顶的功力是做不出来的,但从风格上来说,又是富有浪漫主义精神的,是奔放的而不是拘谨的,所以这把壶是严谨与奔放相结合、静穆与抒情相结合的无上妙品,是不可多得的杰作。这把壶本身,也说明了周桂珍的艺术特色和艺术素质、艺术风格。

她无负顾老、无负海庚

我分析周桂珍的艺术,具有最明显的两个特色,一个是扎实的功力、严谨的制作,她可以细到毫巅,严到极处。这一方面,可以说她是接受了顾景舟大师的真传;但另一方面,她的艺术,又有以往的紫砂艺人所少有的自由气息,她既可以严守绳墨,又可以不守绳墨。她的严守绳墨是因为艺术的需要,她的不守绳墨也是为了艺术的需要,为的是要突破常规,独辟蹊径。由于前者,她可能无愧于称是顾老的嫡派传人;由于后者,她又可以说是顾老艺术的发展、创新、突破,最后达到超越。顾老曾经深情地对我说,将来能够继承并超越他的是他的得意门生高海庚,他还说他的艺术已经全部传给海庚了。这是1982 年9月25日夜在我的书斋里对我说的,同时在场的还有海庚。没有想到海庚不幸早逝,而顾老这一愿望,竟让周桂珍来实现了,这是海庚之幸,更是顾老之幸!周桂珍可以说是无负于顾老,无负于海庚!

桂珍的这把之泉壶,是她艺术上的一次特大飞跃,她的丰富的艺术创造力借着这把壶的创作不可遏制地涌现出来了,这将使她一发而不可收。果然,前不久,她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实现了又一次的飞跃。这就是这把玉匏提梁壶的创作。

这把玉匏提梁的造型取自然形态的大葫芦,但又不是像生的写实手法,而是把自然形态的东西艺术地创作成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这件作品,壶身丰硕饱满,提梁三叉形藤蔓,而又不是纯自然形态。它的加工手法与壶身一致,壶盖取葫芦顶部平剖,壶摘即取葫芦的蒂蔓,壶嘴微弯,如一截短藤。综观整体,造型在似真非真之间,使你一眼就可以感到这是一个大葫芦的造型,但又使你感到这是一件艺术品而不是真正的葫芦,而且作者也并无心于刻意摹真。正是由于这些匠心独运的手法和艺术处理,才使这件作品达到了形神兼备的艺术妙境。做这种藤蔓三叉的提梁,前人早已有过,如清咸丰年间的“葫瓢提梁壶”,款署“曼陀华馆”,就是一件类似的作品,但它未能解决好形似与神似的问题,致在壶身、壶盖、提梁与壶嘴的处理上,都不能达到和谐统一,形神兼似。周桂珍的这件作品,不仅造型上美观适度,而且制作艺术上也是既严谨而又简净,即工细到让你感觉不出它的工细,所谓“大匠不雕”,正是这种风度。

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在神韵,书画艺术是如此,紫砂艺术也是如此。周桂珍的艺术最突出处,就在“工极而韵,紫玉蕴光”,就在让你得味外之味、意外之意!就在让你感到她的作品百看不厌,就在让你感到她的作品有无尽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