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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珍:与紫砂结缘
来源:生活报 时间:2002-9 ┃ 关闭本页

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在于神韵,  
  绘画艺术是如此,紫砂艺术也是如此。  
  在千锤百炼之后,信手拈来的不经意之处,  
  流露出充满自信的本真和自我……

我是去年偶然有幸结识周桂珍老师的,当时她正在举办紫砂工艺个人展览,这次个展的规模很小,可展出的紫砂壶却样样都堪称精品杰作。

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展柜前,我隔着玻璃对着周桂珍老师精心制作的一把掇球壶,口瞪口呆久久挪不开步。虽然身在北京,但平时在茶馆、在市场,各种紫砂壶早已屡见不鲜,然而什么叫紫砂绝品却从来未曾见过。那一把掇球壶,很简洁朴素的外观造型,却真乃巧夺天工,就连我这个并不嗜茶、对茶壶的外行的人,也看出了几分绝妙。之后又从朋友那里得知,当年,周桂珍老师制作同样的一把壶,一位国家领导人访问日本时,曾经作为国礼赠送给了日本友人。

当时正在展览会上的周老师自己走过来,慢声细语向我娓娓诉说这把紫砂壶的来龙去脉。大师自有大师的风范,气定神闲,从容和蔼,大概可以说是周桂珍老师从艺、为人、做事的基本风范。她用自己亲手制作的紫砂壶沏好清茶一杯,在一片清醇的茶香之中,向我娓娓道来她本人与紫砂的终生不解之缘。

制作紫砂重在天赋

记者:只要一提江苏宜兴,差不多无人不知那里向以紫砂工艺闻名天下。那么您作为一代紫砂制作大师,能不能只从最实用、最浅显的角度,简要说一说,真正制作上乘的紫砂壶,它到底和别的茶壶有什么区别?

周桂珍:只要是紫砂壶,无论普通也好,名贵也好,它跟瓷壶或其他壶还是有很多不一样。因为长期以来中国饮茶的历史已经证明,用紫砂壶冲泡出来的茶水味道就是不一样,而且还不容易变味。一把制作精良的紫砂壶经过茶水冲泡之后还会由内而外受到滋润,所以自古以来,紫砂就有“养壶”的讲究。瓷壶也有很悠久的历史,只可惜它会越用越旧。但紫砂壶就没这个问题,为什么从古到今,它的身份一直很高,甚至被人视为传家宝,就是因为好的紫砂壶越是用熟了,就愈让人感觉它可爱。

旧时文人讲的所谓“把玩”,如果拿来形容饮茶人和紫砂壶的关系,就比较准确。另外,比如在玻璃壶里用开水冲泡茶叶,马上摸上去,就会感觉刺心的烫手。可如果用紫砂壶冲泡茶叶,不会烫手也不会粘手,这也是紫砂泥天然具有的一种优秀功能。

记者:既然用紫砂壶泡茶有这么多讲究,其制作过程肯定也不简单吧?

周桂珍:紫砂做工的讲究也是多方面的,首先它的选料是泥矿要上好的,把它磨成粉,然后再放到水缸里去泡,之后的加工工艺也十分复杂。根据需要的干湿度,先用木棰捶促,竖着捶到一定程度就横着捶,这样不断地捶,紫砂泥的内部排列就是一层一层的。紫砂工艺就是依靠这样的千锤百炼,然后再拍打成形,最后再把壶口、壶把一样一样叠加上去,和一般瓷壶的制作完全不同。即使经过同样的精工细作,最后也未必就能保证每一把壶都是精品。一把好壶出自名家之手,其壶艺、其造型、其主体设计都非常讲究。制作者的眼光和过程中的发挥都能决定一把壶的优劣。

记者:您对紫砂工艺真正产生兴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桂珍:真正喜欢是以后的事情。先看别人做,我也跟着学,开始就是觉得蛮好玩,可经常也会心烦,因为好长时间才能做成一把壶。直到后来自己也能做出好壶了,老师也表扬了,不但技术上提高了,兴趣也逐渐培养起来了。

我学徒的年代,生活也没办法像现在这么讲究。有普通的衣服能穿,有饭能吃饱就已经不错了。那时一门心思就是学技术,慢慢儿真钻进去了,自己也感觉有兴趣了。现在想一想那时的生活,也的确是非常锻炼人。如果当时的社会,像现在有那么多外面的东西吸引我们,那恐怕心思也就不会完全放在学艺上了。所以,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总的来说,还是幸运多于不幸。

学艺这件事有时很怪,越是条件艰苦,反而越可能学成真本事。那时候先在厂里受到磨炼,以后,慢慢地,对自己要求也越来越高了。总不能老是制作同一个类型同一个品种,这时候,就需要自己不断用心琢磨和不断钻研。当然,也不是谁心里想出一个什么新样子,脑子通知自己的双手,就马上能做得出来,从想到设计再到最后做出来,那是很不容易的一个过程。

记者:冒昧地问一句,学习这种工艺,天赋是不是很重要?

周桂珍:重要,当然很重要。包括我上一辈的老师,都带过不止一批徒弟,但并不是带10个人就一定会出来10个人。有一种人是心灵手巧,教他做什么马上就会。还有一种人做得并不多,但也很努力去做好;这两种人都不错,但还有一种人,他能做,手也不慢,但达到一定程度,你希望他再提高,就不可能了,这也还算是可以的。本来紫砂壶高档的就少,中间的多。最后还有一种人,做什么怎么做都不像样,结果就被淘汰,只能去做些粗重工作。

记者:去年我在您的作品展览上,见到几把堪称杰作的紫砂壶,那种巧夺天工的造型,完全是由您独创出来的吗?

周桂珍:那怎么可能?紫砂工艺是很讲世代传承的。当然,也要竭尽自己的心力和体力才成,但好的紫砂工艺制作,有一点谁也不敢贪功更不能忽略,那就是对传统的仿制。所谓仿古,并不是光仿前辈紫砂杰作的外形,关键是要仿出它们的神韵来。比如上次你非常欣赏的那个掇球壶,原来是清末一位名叫陈寿珍的大师创作出来的。他那个壶曾经拿到巴拿马世界博览会上展览过,而且还得了一个大奖。就是那个掇球壶,顾老当年手把手教我怎么做,甚至有些具体、固定的工艺他都帮我先做了。但每次做完造型,当时觉得满意,放进套缸里,第二天再拿出来搁在工作台上仔细一看,又感觉还没有达到最完美的效果。过一段时间从头再做,最后才慢慢地理解了。仿古做壶,确实是一个提高自己很好的方法。

记者:在您的工作间里,看到那些整齐地摆在案头看似平常的小工具,知道那都是您一刀一刀亲手刻削出来的,这些工具对于您的工艺制作是不是也非常重要?

周桂珍:作用确实非常之大。所以先做出得心应手的工具,肯定是紫砂制作中一个重要环节。民间做手艺的,不是一直有一句话“手巧不如家伙精”吗,我的老师顾景舟先生生前自己用的每一件工具,都是非常珍贵的艺术品。就算你设计得再好、造型再好,如果你没有最好的工具,仍然做不出一把好壶来,这个一点办法也没有。做大的壶、做小的壶,做哪一种的都要专门有哪一种工具,缺不了的。

丈夫设计妻子制作

记者:您曾经这样谈到:我自己偏爱光素、简洁的造型,而用这种方式来创作,似乎更容易表达内心所想的一些东西,更有传统的精神也更符合我的个性。那么您的个性究竟是什么样的?

周桂珍:我虽然从小长在南方,可很多人接触之后都说我很直爽。我也不喜欢过于拘束。做事情我比较喜欢干净利落,比如做紫砂壶,我厌烦那些不必要的勉强附加上去的东西,所以简洁一直是我所追求的。平常的生活,我喜欢过得简单一点,不希望弄得特别复杂。

记者:在那么不容易的情况下,如果您做出一把自己特别得意的壶,心里是什么感觉?

周桂珍:那时国内的游客去宜兴参观,都会到我们工厂里来看看,无论是外宾还是省长、部长,见到我做的一个亮亮的壶放在面前的时候,他们都称赞得很,那我心里真是很高兴的。因为他们远道而来,一看我的壶就感觉很跳眼,确实说好,我就很高兴。比如说有一把集玉壶,是我丈夫高海庚设计的,我亲手制作完成的,在那么多传统作品里,它的造型能站得住脚而且出类拔萃,心里真是很自豪。有时我做出一把好壶,还会拿给我儿子看,问他:哎!你说这把壶灵不灵?他之后就会告诉我:妈,您当时的表情真是没话说。还有,每把新壶最后烧出来,我都喜欢用它冲泡一壶茶,我要亲自感受一下,它的功能、茶水的味道。

记者:您的丈夫,当时宜兴紫砂一厂厂长高海庚先生在1985年突然得急病过世,当时您的孩子们还小,日子一定过得相当难吧?

周桂珍:当时他得了病毒性感冒,可能还是我们当地第一个得这种病的,可宜兴没有北京这种大城市那么好的医疗条件,所以就当成普通感冒治了,加上他心脏不好,还要硬撑着干。那时天气正是12月,南方冬天的冷风已经下来了,他突然发病,谁知道病毒就一直感染到心脏去了。

过去,两个人每人一辆自行车,在这一公里多远的路上20多年来来去去,就是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这样走,可突然一回头,旁边这个伴儿就不见了,让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呀?两个孩子还在上学,这条路从此以后就得我一个人走了。

记者:突然经历这么大的人生变故,对于您后来重新再做紫砂壶,有没有什么影响?

周桂珍:刚开始是感到没指望、没依靠了,而且我一向都是不肯落后心里要强的人。以前做壶都是先由他来设计,甚至就连做一个壶嘴,我做来做去不满意,他跑来一看,哪个地方加一点点,稍一指点就好了。可他去世之后,什么都得由我自己来了。从1985年到现在,17年过去,这么长时间里,就慢慢走过来,我也觉得累、觉得苦,可却硬逼着自己走上了一条独立制作之路。独立以后,设计也好,制作也好,终于比较顺了,也得心应手了。

厌恶虚华,更近纯朴

记者:他对您既然有这么大影响,那您对他有没有影响?

周桂珍:有的,他设计完,我做了,很成功,做的那部分是我自己的。他设计得再好,如果给一个做不好的人做,那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后来一位国家领导人要到日本去访问,礼品都是到江苏选的苏州刺绣、宜兴紫砂、扬州玉器。结果到宜兴就选了我们夫妻俩共同完成的那把壶。

记者:现在看,是您的水平已经超过了高海庚?还是他生前的水平仍然高于您的水平?

周桂珍:在设计上,必须承认他还是比我高明,这也不是凭我一个人说的。但独立创作以来,我自己的设计和制作水平,也一直在不断提高,一些以前达不到的,现在已经能做到了,而且有些作品我自己还是相当满意。这些都是我个人发挥出来的水平。

记者:据您所知,在您那一代人中,学习做紫砂壶的女性多吗?

周桂珍;在宜兴,应当说学做紫砂壶的女性还是挺多的。但在前辈里边,数来数去,就只出了个叫蒋蓉的,也是世代家传做紫砂的。她比我大24岁,今年已经84岁了。

记者:在您看来,一个女人学习和制作紫砂工艺,比男人有什么优势和劣势?

周桂珍:开始入门的时候,我老师顾景舟收的女徒弟也不少。比如像缝缝补补这些细活,也不能家家全让男的来做吧,还是女的做这些事情比较多。紫砂做细活也跟绣花、跟做衣服差不多,都是女工。但是真正要做到高水平的,大多还是男的,比如高级厨师、高级裁缝也是男的多。

记者:感觉您做的紫砂壶,越是造型简洁,就越耐人品味琢磨,越是貌似拙朴,越能见出您的功夫,这是不是也说明您的某种个性———厌恶虚华,更近纯朴?

周桂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记者:您平时在生活中,是不是也很讨厌那种很浮华、很花哨的东西?

周桂珍:我有时也经常和孩子们说这件事情,什么东西简简单单就行了,不要附加很多没用的装饰。比如他们从日本给我带回来一副很高级的眼镜,可我老是戴不惯,上面花样太多。这就像你刚才说我做壶一样,对勉强上去的东西老是有点不习惯。比如现在,老的、小的都喜欢把眉毛修一修,爱美这是女人的天性,但已经不是原来自己的样子了。现在社会上的人和事情都会改变,可我还是变不了,我还是我自己。